查泰萊夫人的情人

作者:D·H·勞倫斯

查泰萊夫人的情人最新章節 第8章在線閱讀,
    因此,且等上一等!等上一等!明年冬天,她要設法讓克里夫到倫敦,再下一個冬天,她要讓他出國去,到法國南部、義大利。且等上一等!生孩子的事,她不急,這是她的私事,在她微妙的女性內心里,她把這件事看得十分認真,絕不輕易冒險一試!要搭個情夫,隨時都有,可是要找個和她生孩子的男人且等上一等!等上一等!這是兩回事。“走遍耶路撒冷的大街小巷”這和愛情無關,而是要看對象適不適當。哈,那個對象說不定還是她厭惡在心的人呢。不過如果他適合,個人的厭惡有什麼關系?這事關乎個人的另外一部份。

    和平常一樣的下雨天,小徑*,克里夫不方便駕輪椅出去,但唐妮則照例出門。現在她每天都一個人出去,大都是在林中漫步。她沒碰見過別人。

    這天,克里夫要傳個話給守園人,家里的小廝卻得了流行**冒躺下來,莊里頭似乎老是有人得流行**冒,唐妮說她會到守園人屋子去。

    這天空氣溫和,卻悶得很,好像整個世界在慢慢的死去,灰蒙蒙、濕答答又靜悄悄。連坑里礦工拖腳走路的聲息兒都沒有,因為現在礦坑工時縮短,今天根本也沒開工。好像一切都完了。

    樹林中一切死寂,只有大滴大滴的雨珠從枝椏間打下來,發出空響,其他一切,則如那些古木深處的灰暗,死氣和虛無。

    唐妮怔忡的往前走。老樹林有一種古老的蒼淳感,不知怎地,使她感到祥和,這地方比外面那冷酷、不仁的世界好多了。她喜歡殘存老林的靈氣,老樹的靜默無語,它們似乎是一種沉默的力量,卻充滿生機。它們也同樣在等待,執拗而堅忍,發出沉默的威力來。也許它們只是在等待末日,被砍倒,被清除。林子一旦完了,古木也一切都完了。不過也許,它們那種堅忍、高貴的沉默,古木那堅韌和沉默,是別有意義的。

    她從北邊穿出橡樹,守園人的小屋是棟暗褐色的石砌建筑,有山墻和漂亮煙囪,顯得孤伶伶的,異常岑寂,仿佛無人居住。不過煙囪飄出一縷青煙,屋前圍著欄桿的小花園松了土,很整潔,屋門緊閉。

    這會兒她人到了,想到那漢子和他一對犀利的眼睛,不禁有點膽怯。她不喜歡來跟他傳話。很想走開,還是敲了門,沒人應門。又敲一次,輕手輕腳的。沒回應。她在窗口窺望,看到黑幽幽的小房間,有一種近乎陰沉,不希望被侵犯的隱密。

    她佇足聆聽,似乎聽到屋後有聲響,敲門沒人理,她惱火了,不甘作罷。

    於是,她繞過屋側。屋後的地勢陡然隆起,因此後院陷下去,圈著一道矮石墻。她一轉過屋角就站住了,在她前面不到兩步,那漢子正在小院子洗澡,全沒發現來了人。他的身體一直到腰下,絨布褲子褪到窄腰下面,他瘦而白的背彎曲在一大盆肥皂水上面,他把頭鉆進水中,以一種奇怪而敏捷的動作甩甩頭,抬起瘦而白的手臂壓著耳朵,把水擠出來,動作輕巧,靈敏,像一只鼬鼠在玩水。唐妮倒退,繞過了屋角,急急走入林中,不由自主的給嚇了一跳,說來,只不過是個男人在洗澡,再平常不過了,天曉得,有什麼大不了!

    然而不知怎地,那畫面觸動她的幻想,她**的感應,她見到那條布褲子由他**、線條漂亮的腰部滑下來,微微露出點骨頭,他那份孤獨感,那孑然一身的感覺,震撼了她。一個離群索居,內心孤獨的人,那完美、潔凈、伶仃的**。此外,更有一種動物性的原始美。不是肉軀的美,也不是形體的美,而是那裸身者的生命火焰、閃爍、溫暖,呈現具體的模型相中人體。

    唐妮被那畫面所震撼,她的**也受到感應,那感覺在她體內余波**,不過她心里卻想嗤鼻。一個男人在後院子洗澡!不問也知道,他用的是那種黃黃的臭肥皂!她著實感到懊惱,干嘛讓她碰上這種不雅的私事?

    所以她不再想下去,可是過片刻,她在一個樹樁上坐下,卻仍舊心慌意亂的。慌亂中,她執意要去向那家伙傳話。她不打退堂鼓。她得拖延一會兒,給他時間穿衣服,但不能拖太久,免得他出門去。他八成打算到什麼地方去。

    所以她又慢慢蕩回去,邊走邊聽。近看屋門還是緊閉的,她敲了敲,沒辦法克制心跳。

    她聽見那男人輕快的下樓來,一下打開門,又嚇了她一跳。他看來也不大自在,但隨即堆上笑臉。

    “查泰萊夫人!”他說。“請進來好嗎?”

    他舉止有禮,她跨過門檻,進了那間實在有點陰沉的小屋子。

    “我只是來替爵爺傳個話。”她輕聲細語的,就是有那麼點喘吁吁的。

    這男人用他那對把一切都看進眼底的藍眸子看她,她不由得把臉別開了一點。他覺得她羞答答的樣子很標致,幾乎稱得上是個美人兒,馬上他就操縱了局面。

    “你要坐一坐嗎?”他問,心想她不會坐。門還敝開著。

    “不了,謝謝。爵爺想請你”她傳達了口信,不自覺的又和他四目相接,此時,他的眼神和悅親切,尤其對女人更顯得親和十足。

    “好的,夫人,我馬上照辦。”

    他一接下命令,整個人就變了,神色冷漠疏遠。唐妮猶豫著,她該走了,不過她環顧這整潔、乾凈,卻有點冷清的小客廳,似乎有幾分無措。

    “你就一個人住這兒?”她問。

    “就一個人,夫人。”

    “那麼**?”

    “她住在村子的老家。”

    “跟那孩子?”唐妮問。

    他那相貌尋常,委實有點憔悴的臉出現一種說不出來的不屑神情。那是張隨時在變化的臉,令人無從捉**。

    唐妮再一次看他,他眼底又有笑意了,流露出幾絲嘲弄意味,可是藍藍的,和善可親。她打量他,他穿長褲和法蘭絨衫,打一條灰領帶,柔細的頭發有點潮濕,面孔滄桑憔悴,那對眼神里的笑意一去,就顯得歷盡滄桑似的。幸而仍未失去那一絲善意。忽然他的表情顯得孤獨寂寥,好像她并不在他眼前。

    她有好些話想說,但是欲言又止,就只是再次抬眸看他,說道:“希望我沒打擾到你?”

    他瞇了瞇眼,微笑里帶著嘲弄味兒。

    “我恰好在梳頭發,您別介意。很抱歉我沒穿外衣,那時我根本不知道什麼人在敲門。沒人會來這兒敲門,突然聽到敲門聲,覺得有點不對勁。”

    他搶在她前面,跨過花園小徑去替她拉開門。他單穿件襯衫,少了笨重的外套,她又看出他有多瘦,而且有點駝,但她走過他身邊時,瞧他那金發和靈活的眼神明亮而顯得年輕。他的年紀大概三十七、八歲。

    她一步步走入林中,知道他一直盯著她看,他弄得她不由自主的芳心大亂。

    至於他呢,走進屋想一想:“她人很好、很可愛!她比她自己知道的要好。”

    她對他則反覆想個不停,他看來實在不像守園人,怎麼看就不像工人,他和本地人有共同之處,卻也有迥然不同的地方。

    “那個守園人,密勒斯,人有點不一樣。”她對克里夫說,“他說不定是個上等人。”

    “他嗎?”克里夫說,“我沒注意到。”

    “他這人不是有幾分與眾不同嗎?”唐妮堅持道。

    “我想,他是個蠻能干的家伙,不過我對他所知不多,他去年才退伍,還不到一年。我猜是從印度回來的,他可能在那邊學了點本事,也許跟過軍官,提高了點身份,有些軍人是這樣子,可是這對他們好處不大,一回國,又回到原來的地位。”

    唐妮沉思的看著克里夫,她看出他十分排斥那些往上爬的下等人,他那種人就會有那種特性。

    “難道你看不出他有什麼特別的?”

    “坦白說,我看不出來!我不覺得他有什麼特別。”

    他望著她,怪怪的,有點疑心不安。她覺得他沒有對她說實話,他甚至沒對自己說實話。他不喜歡別人了不起,別人都只能和他程度差不多,或比他差勁。

    唐妮再度感受到她這一代男人的狹隘心胸。他這麼的小家子氣,對人生這麼的畏怕!

    唐妮上樓回她房間後,做了一件她久已不做的事,**,端詳大鏡子中自己的**。她不大肯定她想找什麼,或看什麼,可是她移動臺燈,讓它整個照射到她身上來。

    邊看,她邊想,就像她以前常常想的人的**是多麼脆弱,多麼容易受到傷害,可憐楚楚,總有點不完整,不完全的感覺!

    她的身段兒本來十分好的,可惜現在不入時了,它變得太女性化,沒有十幾歲的少男那股結實勁兒。她個兒不高,有點蘇格蘭人的體型,然而她有種曼妙體態,原來稱得上是姣好的。她膚色微黃,手腳修直,胴體本該相當**的,但少了點什麼。

    她的身體不但未見成熟豐盈,反而變得瘦塌塌的,有點瘦骨嶙峋,好像沒曬夠太陽,沒得到充份的溫暖,顯得白蒼蒼的,毫無光采。

    這副女人軀體,對它所過的生活失望,既沒有變得像男孩子那樣結實有勁,也沒有轉為**盈潤,而是漸漸的灰敗下來了。

    她的胸部小得很,形狀像下墜的梨,可是沒有成熟,有點乾澀,沒精打采的垂在那兒。她的腹部已經失去她年輕時代,有德國情人鍾愛她的肉體時那種圓潤,當時腹部有著年輕感,有對日後為母的期待,展現出真正的女性之態。現在,它松弛了,又塌又瘦。她的**從前光滑**,現在同樣也扁扁的、垮垮的,沒精打采。

    她的身體越來越失去存在的意義,肌肉松垮,膚色灰敗,有那麼多不足道的部份。這令她感到極端沮喪和無望。有什麼希望可言?她老了,才二十七歲就老了,肉體不再光燦有神了。因為它被冷落,被壓抑,沒錯,它就是壓抑。時髦婦女精心保養,使自己的身體保持得像瓷器般亮麗。瓷器內雖是空空如也,可是她呢,連瓷器外面那種光采都沒有。精神生活!她一下氣極了、恨死了,那是唬人的!

    她從另一面鏡子看自己的背、腰和**。她越發顯得瘦,這對她并不適合。她扭身去觀察後腰處紋路,那些皺紋有點頹廢氣,從前它們多麼有神。從腰部直下**這一片斜坡已失去了光彩豐盈。沒有了!愛過它的只有那德國小夥子,而他已經死了十年,時光過得多快!他已經死了十年,而當時她才二十七歲。那小夥子健康強壯,相好的時候那麼生疏笨拙,當時她還瞧不起他!如今她到哪里去尋找?男人身上已經找不到那股勁道。他們只有像麥克立斯那種可憐巴巴的,兩秒一次的**,沒有健壯者那種教人熱血沸騰,通體爽快的情慾了。

    她依然覺得,她身上最美的部份是背窩到腰下那曲折的一帶,還有端凝得彷佛在沉睡的豐臀,像似阿拉伯人所說的沙丘,長長的高低起伏。這里仍有對生命的希望。但她這部位同樣也變瘦了,瘦條條的,沒成熟的線條。

    但教她傷透心的是她正面的身體,它已經開始垮下去了,瘦而垮近乎枯萎,尚未真正享受人生便告衰老。她想到自己總能夠生一個孩子。但她究竟行不行?

    她套上睡衣,撲到床上大哭。傷心中,她內心燃燒起一股對克里夫,對他的作品,他的論調,對所有他那一類男人的憤怒,他們欺騙女人,連她的身體都給騙了。

    然而隔天一早,一如往常,她七點起床,隨即下樓去伺候克里夫,她必須為他處理所有貼身的瑣事,因為他沒有男仆、又不肯用女傭。管家太太的丈夫從小認識他,會幫他做點粗重活兒,可是唐妮親手料理他的私務,她心甘情愿打點一切,對她這是一種要責,但她自己也想盡可能的幫忙。

    所以她一向很少離家,就算離家也不超過一、二天。她不在時由女管家柏茲太太照料他。日子一久,他把這一切伺候視為理所當然,人家理該伺候他。

    但在唐妮內心深處,一種委屈,一種受騙的感覺熊熊燃燒。肉體那種委屈感一被喚醒,就成了危險事,必須把這種感覺宣泄掉,否則它會把喚醒它的人一點一點毀掉。可憐的克里夫,不能怪到他頭上,他更不幸,這都是整個的劫難。

    然而從另一方面來說,難道不該怪他?沒有溫暖,沒有純然、熱情的肌膚相親,難道不該怪他?他從來不是熱情的人,甚至連和善都談不上,只是一種有教養的、冷冰冰的體貼周到,全沒有一個男人對女人的那種溫情,甚至像唐妮的父親對女兒的那股親愛,克里夫都沒有。唐妮的父親是個很寵自己的人,他打算繼續寵自己下去,但他都還能以那點男人的浪漫來安慰女人。

    可是克里夫不是那樣,他一族人都不是,他們的內心冷硬疏離,他們把熱情當成是粗俗的。你的人生必須排除掉感情,保持自我,只要大家是在同一階級,同一族類里的,那麼就能相安無事。你大可以保持冷漠,保持自我,同衡受到尊重,并且因此而自得其樂。但要是你屬於另一階級、另一族類,那可行不通,一昧在那兒保持自我,覺得自己乃是統治階級,那是沒辦法得意起來的。如果連最了不起的貴族本身其實都沒什麼好保持的,他們的統治根本不是統治,而是一場鬧劇,那麼意義何在?意義何在?那簡直是荒唐。

    唐妮充滿反抗心態。這一切有什麼好處?她犧牲自已,把一生獻給克里夫,有什麼好處?她侍奉的到底是個什麼的人?虛榮心、冷心腸、對人沒有溫馨真情,跟那些低下的猶太人一樣腐敗,汲於名利,出賣自己的性靈。克里夫就算冷漠、孤立,自視為統治階級,但在求名利的時候也是喘氣吐舌,一副垂涎相。說起來,麥克立斯在這方面要有格調多了,而且也比他成功多了。真的,要是你看仔細克里夫,會發現他是個小丑而且比一個莽夫還丟臉。

    比較兩個男人,麥克立斯對她可比克里夫還有用處,他甚至更需要她,隨便哪個看護都可以照料一雙跛腿!至於打拚的本事,麥克立斯如一只英勇的老鼠,而克里夫只是裝模作樣的獅子狗。

    莊里住了幾位客人,其中一位是克里夫的愛娃姑媽,也就是白納莉夫人。她六十歲,人瘦瘦的,有只紅鼻子,是個寡婦,還是個什麼“名女人”。她出身極高貴的家族,很有心要維系她的大家風范。唐妮還滿喜歡她的,因為只要她愿意坦白,她是相當乾脆、坦白,而且做人方面也算和善。心里她可非常堅持自我的,會把別人看低一點。她其實不是勢利鬼,只是太看重自己。社交中,她一張高不可攀,保持自我格調,使得別人拜服在她跟前的手腕,是無懈可擊的。

    她對唐妮很親熱,想以天生犀利的觀察力直探唐妮的內心事。

    “我說你真的了不起。她對唐妮道,“你把克里夫扶上天了,我從沒看過天才出頭的,現在他就是一個。”克里夫的成功,使愛娃姑媽驕傲得不得了。家史更增榮光!對於他的作品,她卻壓根兒沒半點興趣,她干嘛要有興趣?

    “哦,我想那不是我的功勞。”唐妮回道。

    “一定是你!沒別人了。而我看來,你卻沒有從中得到大大的好處。”

    “怎麼說?”

    “瞧你在這地方的封閉生活!我對克里夫說,哪天這孩子造反了,你只能怪自己!”

    “可是克里夫什麼都依我。”

    “聽我說,乖孩子。”白納莉夫人一只枯手放唐妮的胳臂上。“女人必須有她自己的生活,否則會懊悔日子白活了,千萬相信我!”她又啜一口白蘭地,這八成是她表現懊悔的方式。

    “可是我這就是在過我的生活,不是嗎?”

    “我看不是!克里夫該帶你到倫敦,放你出門透透氣,他有群朋友解悶,可是和你有什麼相干?換成我是你,我要郁卒死了。你白白浪費掉青春,人到老年,甚至中年,你就會怨天尤人。”

    喝了白蘭地,這位貴夫人心神舒泰、靜默了下來。

    可是唐妮沒興趣到倫敦,沒興趣由白納莉夫人引進那時髦的圈子。她不覺得那圈子時髦,有多大意思,反而感到那圈子隱隱一股森冷,令人寒栗,像雷布拉多的土地,上面繁花似錦,一尺以下卻是凍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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