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泰萊夫人的情人

作者:D·H·勞倫斯

查泰萊夫人的情人最新章節 第3章在線閱讀,
    她父親再度勸她:“康妮,你怎麼不去找個情人,這對你有很大的好處。”那年冬天,麥克立斯到山莊作了幾天客。他是個愛爾蘭青年,在美國寫劇本賺了大錢,倫敦上流社會本來非常喜愛他,因為他專寫上流社會的故事,後來上流社會的人發現他們被一個都柏林街頭混混在筆下諷刺得一無是處,就對他反感了。他們把麥克立斯說成是最下流的胚子,還發現他是反英國的,對該階層的人來說,這一點比干了最卑劣的罪行還要不得。他名譽掃地,劇本也給一股腦的扔進垃圾桶去。

    不過,麥克立斯住的是梅費爾區的高級公寓,走在邦德街也是一派紳士模樣,你可不能怪這兒的大裁縫為低三下四的主顧服務,因為顧客可是付了錢的。

    克里夫把麥克立斯請到薇碧山莊時,這個才三十歲的作家正是失意的時候,克里夫卻一點遲疑也沒有。麥克立斯一出言,大概有幾百萬的人會注意到,他如今和上流社會的人交惡,人在異地,失去靠山,對克里夫的邀請一定很感激,這一來,在美國那邊他無疑會說克里夫的好話。名氣!一個人不管是哪塊料,只要時機對了,被人捧起來,尤其在美國那地方,一定會大出風頭。克里夫正在往上爬,他這套宣傳本事真厲害。後來,麥克立斯在一個劇本里把他寫得好高潔,克里夫成了大家心目中的英雄,事後反應過來,才曉得自己被取笑了一頓。

    康妮有點搞不懂克里夫一味想出名的盲目性子,他要在那個他既不了解,又感到害怕的花花世界里出名,讓人知道他是個作家,一個一流的現代作家。康妮從她那事業成功,老當益壯,說話直率的父親那里曉得藝術家的確在作自我宣傳,賣力的展現個人才華。但她父親走的是既有的管道,也是所有皇家學院院士的管道:賣畫。克里夫卻發明各式各樣的新手法,找了各式各樣的人物到家里來,而且還能夠不貶低自己的身份,不過他為了及早替自己立個聲名,不管什麼破銅爛鐵,只要方便,都拿來派上用場。

    麥克立斯乘坐一部精巧的車子來了,除了司機,還帶來一個男仆。他一身邦德街的行頭!可是一見到他,望族出身的克里夫便倒抽了一口氣。這個人和他的外表不符……完全不符。光是這第一印象,就足以讓克里夫掉頭而去,然而他沒有,他依然對麥克立斯彬彬有禮,拜倒在此人驚人的成功之下。成功,人稱是**也是女神,她的氣勢繞著半自卑半自傲的麥克立斯,盛氣凌人的保護著他,一來便把克里夫完全鎮懾住了,因為他也想把自己出賣給這名為成功的**兼女神,只要她肯要。

    盡管麥克立斯一身打扮都出自倫敦最好的裁縫、帽商、理發師和鞋匠之手,但他絕對稱不上是英國人,他那扁平、蒼白的臉孔不對勁,他的舉止、態度不對勁,連他一肚子牢騷的樣子都不對勁。此人一肚子牢騷,任何一位正牌的英國紳士都可以一眼看穿,真正的英國紳士絕不會表現得這麼露骨。可憐的麥克立斯著實吃了苦頭,到現在還有點喪家之犬的模樣。他憑著本能、憑著臉皮厚,以劇本闖進了戲劇界,還揚眉吐氣,本以為苦日子已經過去了,天呀,還沒有……永遠也不會過去,因為,是他自找苦吃。他并不是出身英國上流社會,偏偏要往上流社會鉆,那幫人多麼高興找各種方法來整他!他多麼恨他們!

    怎麼說,這個都柏林小王八還是帶著男仆,乘著精巧的車子來了。

    他有些地方讓康妮滿喜歡的。他不擺架子,對自己沒有不實際的幻想,他有條理的、簡潔的、切實的敘述克里夫所要知道的一切,絲毫不羅嗦。他很清楚別人是為了利用他才請他來的,於是也就像個上了年紀的,做生意的老江湖,不動聲色,任人發問。

    “錢!”他說,“賺錢是人天生的一種直覺,一種本性,本來是強求不得的,可是一旦你的機運到了,你就會賺大錢,一直賺,賺翻了天!”

    “可是總要有個開始。”克里夫說。

    “那當然!你必須先進圈子,如果一直在圈外耗著,那就沒輒,你非闖進去不可,一闖進去,開始發展,都由不得你叫停。”

    “除了寫劇本,你還有別的賺錢法子嗎?”克里夫問。

    “大概沒有了!我也許是個好作家,也許是個爛作家,但是寫劇本是我唯一的出路,這是沒有疑問的。”

    “而且你自認是寫通俗劇的作家?”康妮問。

    “你說對了!”他猛地轉向她說,“我寫的劇本沒什麼內涵,只要一扯上“通俗”,就不會有內涵。我那些劇本并不是因為有內涵才流行的,它們受到歡迎,其實跟天氣一樣……沒什麼道理,就是那樣子……一時的風行罷了。”

    他那對凸凸的、不太靈活的眼睛轉向了康妮,眼底有種看透一切的神情,她不禁顫了一顫。他看起來好老好老……像是歷經了一層又一層的幻滅,而那幻滅一代又一代的累積在他身上,使他老得像千萬年的古地層。可是,他又像個孩子那樣的脆弱可憐。這是個被排斥的人,但他有貧賤小子那種不怕死的膽量。“至少你這些年的表現很了不起。”克里夫沉思著說。

    “我已經三十歲了……三十了!”麥克立斯突然道,還怪笑了一聲,笑里有得意,也有空虛和苦澀。

    “你是一個人嗎?”康妮問。

    “你是指什麼?我一個人住嗎?我有仆人,一個希臘佬,他自己說的,不太能干,不過我還是用他。我以後會結婚的,可不是,我一定要結婚。”

    “說得好像你要割扁桃腺似的,”康妮咯咯笑。“結婚對你是件難事嗎?”

    他佩服地看著她,“不瞞你說,夫人,是有點難。我發現……原諒我這麼說,我不能娶英國女人,連愛爾蘭女人都不成。”

    “娶個美國女人試試。”克里夫說。

    “哦,美國女人!”他乾笑一聲。“也不成,我已經問過我仆人,看他有沒有辦法幫我找個土耳其妞,或是其他……接近東方血統的!”

    康妮對這個事業如日中天,然而性情古怪又憂郁的男人,完全**不著腦。人家說他光是在美國一地的收入,就有五萬元。有時候他看起來很俊,側著臉或低下頭時,光線又正好照在他臉上,他那凸凸的雙眼、那彎曲的濃眉、那抿得緊緊的嘴,有一種如同象牙雕刻的黑人面具那樣肅穆、恒久的美。那美感僅僅一剎那,但透出一種“定靜”之態,一種超越時間的定靜,這種“定”正是佛陀的修為,有時,黑人會不經意的流露出如此的神態,是那種族極古老的、聽天由命的一種特質。我們動不動就起來反抗,而那種族卻聽天由命了千百年,像鼠群在黑流里掙扎著,游過河去。康妮突然覺得他很可憐,這突如其來的感情含著憐憫,又有一點厭惡,近乎是愛了。這個外來者!這個外來者!他們罵他粗魯不文!克里夫看起來不知要比他粗魯、霸道多少倍!愚蠢多少倍!

    麥克立斯立刻曉得,他已經吸引住她了。他用一雙圓圓的、淡褐的、有點鼓的眼珠子,漠然的打量她,看她對他有幾分好感。對英國人來說,他永遠是外來者,即使愛情也改變不了這一點,不過有時,會有女人愛上他……包括英國女人在內。

    他很清楚他和克里夫合不來,他們是兩只不同種的狗,本來一碰上就會齜牙咧嘴,相對咆哮的,但不得已彼此對笑。跟這女人呢,他卻不大有把握。

    早餐是在臥室吃的,男主人在午餐之前不會露面,飯廳有點冷清清的。喝過咖啡後,麥克立斯毛毛躁躁的坐不住,不知做什麼好。那是個很舒爽的十一月天……在薇碧山莊,算好天氣了。他眺望那蕭瑟的園林,我的天,這是什麼鬼地方!

    他叫仆人去問,夫人有沒有什麼需要他效勞的?他想開車到雪菲德去。結果答覆是,請他到夫人的起居室坐坐。

    康妮的起居室在三樓,正是這棟屋子正中央的頂樓,克里夫的房間當然在樓下。查泰萊夫人請他到她私人的起居室去,麥克立斯感到受寵若驚,一路飄飄欲仙的隨著仆人走,根本什麼也沒注意到,也沒理會他經過的地方。到她房里,他倒是對德國復制的雷諾瓦和塞尚名畫,隱約掃了一眼。

    “這上面很舒服嘛,”他說,咧開牙來,露出他那古里古怪的笑容,好像笑一下會痛似的。“你住頂樓真聰明。”

    “我想是吧。”

    整座薇碧山莊,只有她這房間布置得摩登、怡人,是唯一能展現她個性的地方,克里夫從沒看過這里,她也很少請人上來。

    這會兒,她和麥克立斯在壁爐邊對坐、聊天,她問到他父母,他兄弟,他自己的事……她對別人一向很好奇,一旦動了同情心,她也就沒什麼階級觀念。麥克立斯談到自己,毫不隱瞞,也不做作,完全把他那冷漠的、苦澀的、喪家之犬般的心情吐露出來,談到他的成功時,顯出一種報復似的得意。

    “你為什麼孤孤單單的?”康妮問他。他再度拿他那雙圓滾滾的褐眼打量她。

    “有人天生如此,”他說,然後,用熟絡的口氣調侃她:“瞧瞧你,不也是孤孤單單的?”

    康妮有點吃驚,略微想一下,道:“只不過在某一方面是!不像你完全孤單。”

    “我真的是完全孤單的嗎?”他問,怪模怪樣的笑臉,好像牙疼似的。他眉心深鎖,眼神永遠是那麼憂郁,或者說是漠然,或是看破一切,或是害怕。

    “不是嗎?”她望著他,有點透不過氣的說,“你不就是那樣?”

    她覺得對他非常非常的動心,就要失去自持了。

    “啊,你說得很對!”他別開頭去,帶著那種古老民族所有的,但完全不存在於我們這個時代的定靜之態。康妮就此失去自制之力。

    他直視著她,用那種把什麼都看在眼里、把什麼都記在心里的眼神。同時,打自肺腑的向她發出夜半嬰啼似的心聲,使她連**都受到了激蕩。

    “你真好,還能想到我。”他短促的說。

    “我為什麼不能想到你?”她氣吁吁喊起來,險些吐不出話來。

    他發出一陣抖動的笑聲。

    “哦,是指那方面……可以握一下你的手嗎?”他突然道,兩眼帶著近乎是催眠的力量看住了她,激起她體內深處的一股震動。

    她意亂情迷望著他,他過來在她身邊蹲下,兩手抓住了她的腳,臉埋在她膝上,一動也不動。她整個昏頭了,驚異的低頭看他那異常**的頸子,感覺到他的臉緊貼住她。她慌亂極了,不覺伸出手,親親**的**他那暴露無防的頸子。

    他打骨子里顫抖起來。

    然後,他抬頭看她,圓滾滾的眼睛透著魔力,她完全招架不了,心房里情濤洶涌,她要把所有一切都給他,所有一切。

    他是個很奇異,卻又很溫存的情人,對女人極為體貼,在**的當兒,他顫抖得自己無法控制,可是同時,又十分清醒的注意著外頭的一切動靜。

    這件事對她而言,沒有太大的意義,重要的是,她把自己獻給了他。最後他不再顫抖了,聞風不動躺著。她伸出有點麻的手,輕憐蜜**弄他趴在她**的頭。

    他起身親她雙手,雙腳,然後悄悄走到房間另一頭,背對著她,不出一言的站了片刻。接著他轉身,又走回她面前,這時她已經坐回壁爐邊原來的位子了。

    “我想,這會兒你一定會恨我了。”他的,說得很肯定。她一下抬起頭。

    “我為什麼要恨你?”她問。

    “女人都這樣,”他道,然後發現自己說溜了嘴。“我是說……女人好像都會這樣。”

    “這是我最不該恨你的時候。”她有點氣。

    “我知道、我知道!是這樣沒錯,你對我太好了……”他困窘地叫道。

    她不懂他為什麼那麼困窘。“你不再坐坐嗎?”她問,他朝門口瞄了瞄。

    “克里夫!”他開口說,“他會不會……會不會……?”

    她想了一想。“可能會!”她抬頭看他,道。“我不希望讓克里夫知道,連疑心都不要有,否則他會很傷心。不過我不覺得做錯了事,你呢?”

    “做錯了事!我的天老爺,才不是!只是你對我實在太好了……我都要承擔不起了。”

    他偏過身去,她看出他快哭了。

    “我們不必讓克里夫知道,是不是?”她央求著,“那會大大的傷害他,只要他不知道、不疑心,就不會有人受傷害了。”

    “我”他幾乎厲聲的說,“我什麼都不會讓他知道!你看他不會知道吧?我自己露馬腳!哈哈!”他想到這里,譏諷的乾笑了兩聲。她詫異的看他。

    他對她說:“我可以親親你的手再走嗎?我要開車到雪菲德,如果你不介意,我就在那兒吃午餐,回來喝下午茶。有什麼要我代勞的?你能不能跟我保證,你不恨我?而且以後也不會恨我?”他說到最後有一種豁出去了的諷刺味。

    “不,我不恨你。”她說。“我覺得你人很好。”

    “啊!”他銳聲道,“我很高興你是說我人好,而不是說你愛我!這樣要來得有意義多了……那麼下午見了,在再見之前,夠我好好想一陣子。”他恭恭敬敬吻過她的手,走了。

    “我覺得我受不了那小子。”克里夫吃午飯時說。

    “怎麼會?”康妮問。

    “他虛有其表,根本是個粗俗的家伙……只等著逮到機會打擊我們。”

    “我想大家對他是太刻薄了,”康妮說。

    “你還搞不懂為什麼?你以為他空出他的寶貴時間,是拿來做好事的?”

    “我覺得他有點義氣。”

    “對什麼人有義氣?”

    “這我不知道。”

    “你當然不知道,我怕你是把狂妄當做義氣了。”

    康妮躊躇了。是這樣嗎?這不無可能。然而麥克立斯的狂妄對她卻有某種**力,他已經攀上巔峰,克里夫卻才小心翼翼的爬了幾步,他以自己的方式征服了世界,那正是克里夫想做到的。用什麼方法和手段……?難道麥克立斯用的會比克里夫更卑劣嗎?一個外地窮小子,單槍匹馬拿各種手段走後門,以求出頭,會比克里夫想靠自我宣傳求得名聲來得差勁嗎?成功,是**也是女神,有多少人像伸舌垂涎的狗,對她窮追不舍。論成功的話,那麼誰先得到她,誰就是狗中之王。所以,麥克立斯大有資格把尾巴翹上天。

    奇怪的是,他并沒那樣。快到喝下午茶時,他捧了一大把紫羅蘭和百合花回來了,還是一副卑躬屈膝的敗犬模樣。康妮有時候懷疑,這會不會是種掩飾,有意讓人對他消除戒心,因為他那種模樣太刻板了。他真是那么一只慘兮兮的狗?

    整個晚上,他始終那麼一副卑躬屈膝的模樣,但克里夫感受到他內心的傲慢,康妮卻沒有感覺,也許他的傲慢不是用來對付女人,而是對付男人,對付他們的橫行霸道。一個低賤的人,內心卻有那種毀不掉的傲慢,這就是人們這麼打壓麥克立斯的原因。只要有他在,上流社會的男人就覺得是侮辱,他只好盡量裝得文質彬彬的來掩飾自己了。

    康妮愛上他了,不過她極力裝得若無其事,坐在那兒繡花,讓兩個男人聊他們的天。而麥克立斯表現得更是無懈可擊,完全就是前一天晚上那個斯斯文文,但又是陰陰郁郁的,而且遙不可及的小夥子,和主人家隔閡著十萬八千里,他恰到好處的拍主人馬屁,然而一步也不曾跨出去接近他們。康妮覺得他一定忘了早上的事了。

    他才沒忘,他只是清楚自己的位置……他還是在老地方,生來就是圈外人。他沒把男歡女愛這檔子事和個人混為一談,曉得這也不會讓他從一條人人側目,我行我素的流浪狗,變成備受嬌寵的名犬。

    他肚腸里明白得很,他是個外來客,還帶著反社會的叛逆因子,不管他把外表打點得多麼有邦德街的派頭,終究他心里也得接受事實。他是有必要保持孤立的,就像他穿著入時,并且和高尚人士打交道一樣,都是必要的。

    不過,偶而來一場露水姻緣,輕松自在,也是美事一樁。他不是不知道心存感激,剛好相反,對於別人那自然而然的,表露出來的一點點善意,他都會感激得五體投地,幾乎要涕淚縱橫了。在他那張蒼白、冷靜,沒什麼表情的臉孔底下,他孩子般的內心可是對那女人感激得淚汪汪的,恨不得再去找她,就像他飄蕩不羈的那顆心一樣明白,他最好和她保持距離。

    他們在走廊點蠟燭時,他找到機會跟她說話:

    “我可以去找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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